看完《There Will Be Blood》之后，我最意外的不是 Daniel Plainview 有多可怕，而是我居然有一点理解他。
充满野性的时代
电影开场几乎没有对白。Daniel 一个人，在荒漠里，用锤子凿开岩层，用绳子把自己吊进矿坑，独自摸索地下的东西。那种沉默，不像英雄主义，更像是一种动物性的执拗。他就是要找到，就是要拿到。
这部电影让我感受到一个我之前并不熟悉的美国：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，人人谈石油、土地和钻油井的时代。那个世界很新鲜，也很原始，像一个充满野性的财富游戏场。土地下面藏着黑色的液体，谁先钻到，谁先拿走，土地上面的人们却淳朴到不知道石油的价值。
让我感到不适的，是电影里对事故和人命的处理方式。有人在开采过程中受重伤，有人意外死亡，但镜头不会为此停留太久。那些伤亡仿佛只是推进进程中的一个注脚，被扩张的逻辑轻轻碾过。电影并没有刻意煽情，正是这种冷静，让人看得更不舒服。在那个世界里，人命和事故是成本，不是悲剧。
近乎恐怖的人生洞察
如果作为主人公的Daniel的底色只是贪婪，那么人物会好理解很多。
真正让他可怕的，是他对人性的洞察。他清楚地看见，普通人多么容易被发财梦煽动，他也清楚地看见，另一边的 Eli Sunday 在用教会和神迹做着同样的事。只是他们控制的是石油和土地，Eli 控制的是人的精神和恐惧。
Daniel 看穿了这一切，然后选择利用它。他把每一个走进谈判桌的人都当作可以操作的变量。他的儿子 HW，某种程度上也是他经营形象和建立信任感的道具。相比于是孩子，Daniel 对 HW 的定义更像是，商业伙伴。
电影里有一个细节，让我觉得是整段父子关系最真实的写照。20 年过去，Daniel 和成年后的 HW 说话，仍然需要通过手语翻译来沟通，但 HW 的妻子在结婚时，就已经可以直接用手语和他交流。只要这一个细节，父亲与儿子之间那堵透明的墙就出来了。他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 HW 的世界，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进去。
沙滩上吐露的心声
电影中段，Daniel 和一个声称是自己失散多年兄弟的陌生人一起坐在沙滩上，说了一段话，大意是：我不喜欢人。我和很多人打过交道，我发现我对他们没有太多感情。我只想不需要他们。
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和 Daniel 拉开距离。但我没有。
我发现我理解那种冲动。不是真的讨厌人，而是不想被某些人裹挟。不想被社会主流的叙事绑住，不想用公司给的头衔定义自己，不想跟着群体惯性走，不想花大把时间在一些让自己感到空耗的地方。我好像也想过，如果有足够的钱，就可以从这些事里退出来。
承认和 Daniel 有相似的想法，这一点让我有点不安，但也更清楚了我自己真正想要的事。
买回自己时间的权利
有时候，我明明有自己想做的事，但第二天还要上班，只能早早去睡觉。而下班回来，脑子和身体已经被公司消耗掉了，坐下来发现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刷一会儿手机，然后睡着。
我想要的东西，其实很具体。不是更大的房子，不是更贵的东西，而是不再每天用大部分清醒的时间，换取继续生存的资格。我想要能够决定今天做什么、把精力给谁的权力。
用一句更直白的话说：我想把自己的时间买回来。
这样看，我需要钱。但钱对我的意义不是消费的能力，而是一种退出的可能性。退出那个我不得不把时间拿去交换的游戏。
得到一切，也失去了一切
看到这里，我开始觉得，Daniel 追求财富和控制，本身也许没有错。在早期那个原始的资源争夺时代，油田就那么多，你不拿别人拿，这确实接近一种零和游戏。游戏就是在看，谁能喝到最多的奶昔，无论使用什么方法。
但电影结尾，他已经赢了。他有了钱，有了庄园，有了大到荒凉的空间。
问题是，他赢了之后，仍然只会把世界玩成零和游戏。
他本来可以陪伴 HW 长大，真正学一点手语。可以把事业传给一个真正想接的人，可以用已经积累的资源去建造一些长期的东西。但他没有。他的世界里只有对手、工具和需要被控制的群众。赢得越多，孤独就越大。最后那场保龄球室里的戏，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胜利者，更像一个被自己困死的人。
钱可以帮人从劳动换钱的规则里退出，但不能自动让人学会如何自由。
我所期望的结局
所以我并不想简单地说 Daniel Plainview 是一个怪物。某种意义上，我理解他为什么想赢。
但看完电影之后，我更清楚地知道，我想要的胜利不是住进一座更大的房子，然后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。
我想赢回来的，是和家人一起自由生活的时间。
是那种，今天不用看是周几，都可以随心决定去哪里的从容。我所做的，不是别人指挥我要做的事，而是我自己选择的，自己喜欢的事。有一天，也许还能有余力去帮助别人，但那是之后的事。现在最重要的，是先把时间从眼前通过劳动交换金钱的游戏里拿回来。
这不是什么宏大的目标。但它是真的，我所期待的结局。
如果有一天，你不用再靠出售劳动时间换取金钱，你最想把时间留给谁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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