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部看完以后，很难说谁会真正舒服的纪录片。
日本观众看了，可能会感到一种隐隐的危机感。中国观众看了，也许会觉得和自己的生活相距太远，以至于完全不能代入。而像我这样，中国出身、已经归化、在日本生活了很多年的人看了，则会产生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我理解片中的那些人，但我也没有办法完全认同他们。这种感觉很奇怪，说不清楚，却也赶不走。
NHK 播出这样一部纪录片，我一开始有点困惑，不知道它想让日本国民如何理解这件事。但后来我想，也许它根本不是在给答案。它更像是在把一个日本社会迟早要面对的问题摆到所有人面前，然后沉默地问：你们准备好了吗？
那个问题不是”你喜不喜欢中国人”，而是更深的一层。外部的人、外部的钱、外部的技术和野心，已经进入日本了，日本有没有能力承受住这一切，并且把它们真正变成自己的营养，而不是新的分断与恐惧呢？
在日本的褒贬不一的反响，也可以从官方的推文下面看到。
我想先说说片中出现的那些人物。他们不是简单的投机者，不是趁乱钻空子的人。
有人认真学习，考下了 M&A 顾问资格。有人在大学的留学生创业比赛里拿过奖。有人曾经是 TikTok 最早期的成员之一。他们努力、聪明、有行动力，也在日本社会获得过某种程度的认可。如果我们只是因为他们是中国人、或者因为他们在做跨境生意，就直接把他们归类为可疑人物，那这个判断本身就太低质量了。
但正因为如此，他们才让观众，特别是日本人感到不安。
这就是我在这部纪录片里觉得最值得想一想的地方。
通常我们对外国人的排斥，来自他们的不融入。语言不通，习惯不同，格格不入，我们可以很清晰地把他们放在”外部”这个位置上，然后保持距离。也正因为他们的不融入，不会让本国人感到威胁。更容易见到本国人亲切，善意的一面。
但片中的这些人，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。
他们说着流利的日语。他们穿着得体的西服。他们懂日本的规则，也懂如何在镜头前表现出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亲切感。他们已经足够像日本社会的内部人了。
但他们同时又连接着中国的资本、中国的技术、中国的需求网络，以及中国式的商业速度。
就是这个”同时”，让人觉得边界被模糊了。他们能进入日本系统的内部，却又带着外部世界的逻辑一起进来。这不是简单的排外情绪，这是一种更深层的、系统性的不安与恐惧。当你以为可以辨别”内”和”外”的时候，发现那条线已经悄悄移动了，什么是内？什么又是外？事情变得复杂，不再有两极化的解。
看这部纪录片，我也会想到自己。
我来自中国，现在是日本国籍。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于我身上，有时候会让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，像是站在两扇门中间，哪一边都进得去，但哪一边都不完全属于我。归化之后，我也问过自己，我到底是日本人，还是中国人？这个问题没有一个正确的答案。最后问题只能妥协成，不再争辩这些，我就是我，一个不能被简简单单的贴上”某国人”标签去评价的人，一个复杂的，单独的个体。
但我慢慢开始觉得，也许这个”洗不掉”的中国背景，不只是我需要承受的东西，它也可以是一种能力。
日本人很难真正深入地理解中国社会的运作逻辑，也很难建立起在中国的人际网络。而我在这方面有天然的积累。这不是我刻意争取来的，它就在那里。把它当作烙印，或者把它当作武器，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我想，片中的那些人也曾面临同样的选择。大概率这些人都决定把它当作武器了。
问题是，他们怎么用这种能力？
镜头前的话，大概率是意识到镜头存在而说的。我不完全相信，也不完全否定。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是在帮助日本、帮助移住者、帮助两国的交流。这些话听起来都很好。但口号背后的利益结构，才是真正值得观察的东西。
我自己判断这类跨境生意，标准很简单：他接什么样的单，怎么定价，以及，他是在让客户越来越独立，还是越来越离不开他？
真正好的服务，是让一个想来日本的人，理解来日本的真实代价、真实优劣，然后在这个基础上，做出一个不后悔的选择。是让他慢慢学会用日语沟通，学会独立处理生活里的问题，最终不再需要中介在中间撑着。
而如果一个服务，是靠让客户持续依赖自己来维持商业模式，那不管它的口号写得多漂亮，我都会保留一点距离。
这件事不是中国人特有的问题，任何人做服务业，都面临同样的选择。只是在这个语境下，它被放得更大了一些。
最后我想说，看完这部纪录片，我心里有一个很小的、有点玩笑性质的念头浮上来——也许将来某一天，我也会变成这部纪录片里的某种人物。一个活在两国之间的连接者，一个既懂日语又懂普通话的中间人。
这个念头让我笑了一下，但它背后有一个认真的愿望。
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，我希望我连接的，是真正想来日本、认真考虑过这里的生活的人，和真正愿意欢迎外国人的日本。我不想贩卖焦虑，也不想包装幻想。我想帮助一个人在理解现实之后，自己做出选择。
外部的力量进入一个社会，不是善，也不是恶。关键是最后它变成了什么。是让人独立生活的桥，还是让人永远离不开的网。
我希望自己如果有一天站在那个位置上，能做的是前者。
コメント